這不會是真的吧?當蘇大嬸看見胸口湧噴出的血時...發現一切是多麼虛幻不真實。
速食店內,人來人往,翻桌率相當高。但是當蘇大嬸與小美兩人打前鋒走上了二樓,卻找不到擠的下她們五人的座位。
蘇大嬸。
這是公司裡的同事給她的暱稱,她很不喜歡的暱稱。但是有暱稱代表彼此距離更近對吧?她自問自達。事實上,她常常自問自答,尤其是面對那些她想她一輩子都不會有機會知道答案的問題時。
在銀行上班的蘇睿,總是吃自己做的早餐、自己為自己準備的便當,用自己縫的提包、聽自己喜歡的冷門的歌...除了自己,她的生命裡也有很多的「別人」,她總是熱心助人,會幫同事處理問題、當她要喝水時偶爾會順道幫「看起來」很久沒喝水的同事倒杯水,有一天一個新來的小職員(就是小美),傻愣愣的問了資深的家華一個問題:
「那個熱心的大嬸是誰?」
當下,家華沒有回答小美的問題,只是爆出了大笑,且對這個突如其來的稱號相當滿意。
「對啊!超像大嬸的!這形容也太妙了!哈哈哈!!欸,熱心的大嬸你自我介紹一下吧!『嗨你好,我叫蘇大嬸。』跟蘇珊大嬸只差一個字欸,很好記。」
蘇睿並不知道蘇珊大嬸是誰,只覺得一臉尷尬,而當後來小美因為這件不小心取的綽號認真的跑去找她道歉時,她更覺得無地自容了。
我是不是不該去在意這種小事?有肚量的人會在意這種事情嗎?不會吧!
蘇睿每次聽見「蘇大嬸」時都如此自問,有時候,自己給自己的答案是種慰藉,但是這個綽號帶來的,卻是「自己不夠好」的譴責。
但是,她沒因此討厭小美,反而羨慕她那率真可愛的個性。她知道小美真的是不小心脫口那句傷人的話,有問題的是蘇睿自己,是她自己無法包容。蘇睿一直暗中的觀察小美,她想是她那樣的個性,也許不用像她那樣的萬人迷,但是她想要小美萬分之一的單純,而不是自己這般用盡心機的相處,也因為不斷的觀察,小美跟家華交往的事情蘇睿老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這件事的那天,確實感到一陣反感跟噁心,因為她從心底知道家華看不起「蘇大嬸」,追根究底,是他給她起的綽號,要是沒有家華的渲染,這則綽號根本不會被人記住。而更令蘇睿作嘔的,是家華仍能厚顏無恥的希望她幫忙完成一些他來不及或者不想完成的工作,蘇睿從不拒絕幫忙,她的信仰是她的熱忱、一視同仁的熱忱。
小美總會在她幫完家華的隔天送上一份85度C的蛋糕配上咖啡。
這也是她知道他們兩人交往的原因,家華趁著「省下」的時間跑去約會了。
儘管他們兩人的交往蘇睿無法贊同,但是她無法開口說,她不像小美身邊的朋友可以像姊妹一樣的勾著手聊天,而且當小美吐著舌頭俏皮的溜進她的辦公桌邊放上小點心的時候,她什麼也說不出口,她只能不斷道謝,除此之外她什麼也說不出口。
有時候小美也會邀請她一起吃中飯,但是蘇睿總是忙的抽不出空來,她們始終沒有一起吃過飯,而小美也是唯一幾個會邀請她吃飯的同事之一,蘇睿也曾試著早早把工作做完,去找那些曾經詢問她要不要一起吃飯的同事,想要享受外國影集裡「一起午飯和聊八卦」的時光,她連講什麼都想好了...她要告訴她們小美跟家華的八卦!但是她同事們卻都拒絕她了...
她們因為情面問她是否一起午餐...但是她卻無法開口同樣的邀請,因為她們不喜歡她,所以她只能答應她們的提議,卻沒有任何提議的權力。
蘇睿給自己一個答案,又否定自己的邪惡答案,會這樣想是因為自己沒有度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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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小美久違的對她提出了一起午餐的邀請,她樂歪了!馬上她就想到底是要吃對街的西提呢?還是再走一段路的義大利麵?
都不是,是麥當勞。
不過麥當勞也好!高檔的地方不適合聊天,速食餐廳就可以大聊特聊了!
蘇大嬸趕緊把剛拿出來的便當關好收好,拿了皮包跟上了小美的隊伍。今天的午餐成員,是小美、家華(當然有家華)、和兩個主任加上蘇大嬸,儘管蘇大嬸很緊張自己不會搭話,但是心想只要坐在小美旁邊,就可以不用害怕談話的焦慮。而且蘇大嬸有一個大八卦!「小美懷孕了!」她偷聽到小美在廁所裡講的電話,小美興奮的語調讓她一陣頭暈...
「不會是家華的孩子吧?」
蘇睿壓抑自己的不舒服,在心中暗自幫小美慶祝。
小美一定很高興她替她宣布了這個消息,今天,小美會發現她是最注意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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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當勞裡面沒有第五個座位...
那天的客人巧妙的把每個桌子都隔開,每張桌子都是四人一組。
蘇大嬸一上樓就發現了,卻還是假裝瞧了一會兒。
「糟糕!好像少一個位子欸!」小美開口。
蘇大嬸覺得糟透了,她覺得一切都毀了...但是她又馬上告訴自己不可以這樣想,小美找她吃飯已經是她一直期待的東西了!她還要期待什麼呢?
「我自己坐好了。」
蘇大嬸馬上找了一個靠窗的單獨座位坐下,這樣她們就有四個一組的座位了!她坐下時偷瞄了旁邊空位,她不承認,但是她確實有一點期待小美會選擇她,坐在她的旁邊...
家華跟兩個主任拿著餐盤也上來了。
「啊大嬸怎麼自己坐那邊?」
家華邊說,邊一屁股坐在小美的旁邊,好像那個椅子是他的一樣不帶任何懷疑。
除了一句話,家華沒說別的,其他人也沒說別的,自成一桌後就開始熱烈的聊天。
小美也許有回頭看坐在窗邊的她一眼,「也許」...蘇大嬸不敢回頭,她只能猜測。
窗戶外,正好對著一條來向的斑馬線。蘇睿看著來往的人,牽著黃金獵犬的爺爺、用著Iphone的上班族、一票剛下課的小學生...
蘇睿下巴抬著高高的,這是她少有的俯視,她可以好像高傲的看著路過的所有人,不帶任何壓力。
她很開心,她告訴她自己她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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薯條吃完了、漢堡吃完了、可樂吸到底連冰塊都一股腦兒的吞了,什麼時候要走?
她沒想過自己該怎麼退場,要若無其事的先走?還是寒暄兩句再走?或者自信的打斷他們,來個她醞釀許久的「大八卦」?
然後她看見了轉機...
一個臉帶刀疤的男子衝上了二樓,身後有幾個男人的叱喝聲。她一眼就認出他了,他是近幾天新聞報導的連續性侵兒童的變態!
信不信由你,蘇大嬸腦袋裡早料想他可能會出現,因為這家麥當勞的樓下就是一間小學,而現在正是小學的下課時間,蘇大嬸有腦中有閃過這個千萬分之一才有可能發生的事件,所以要認出這個變態對她來講並不困難。
這個變態曾經有殺人前科,出獄之後繼續犯案,他性侵國中女生、甚至女童,並且曾經跟警察對峙過,身上可能藏有槍械...
這個變態就這麼走向小美那桌的方向,一手藏在外套底下...
很可能藏著一把槍!
蘇大嬸心想,便馬上起身與他對抗。
果真,這個變態掏出了一把改造手槍,正要搜尋身邊可以利用的人質,蘇大嬸知道他可能會抓起坐在店內角落的小學生,但是她更在意的是他的槍口正指向小美懷有身孕的肚子...
「欸!你...」
她一開口便挨了一槍...
很弱,我知道。
蘇大嬸自嘲道,她甚至覺得這一刻在場的所有人都在笑她。但是她不在意,她只想要這個惡人將他該死的槍口移開小美的肚子。
隨後衝上來的警察制服了他,奪下了他手中的槍。
這是真的嗎?
蘇大嬸突然覺得一切好不真實,在台灣,真的有人可以隨隨便便的取得一把槍嗎?真的可以強暴、殺人無數還能大搖大擺的出現在這裡嗎?如果這是真的,那挨了一槍的她要死了嗎?
她掙扎的抬頭想看看這位開槍的人,以分辨虛實...虛實卻更加模糊了,她記得他也姓蘇,卻不記得他長得跟她一樣,在她眼裡是一張跟她一模一樣的臉,只是理著平頭多一條疤痕,那張臉兇惡的瞪著她,輕蔑的笑著...是因為痛楚產生的幻想嗎?可是她不痛啊!事實上,這也許是她覺得最舒坦的時刻了...她的身體懶洋洋的癱趴在地上,只有腦袋在運作著...
我要死了嗎?
如果是這樣,有人會知道我是為什麼而死的嗎?小美有一天會對她尚未出世的孩子說我的事嗎?她或她的孩子會知道我對她們做的犧牲嗎?她會說蘇睿救了她,還是蘇大嬸呢...
這是夢嗎?
如果是夢的話請讓我趕快醒來,我還有好多工作要做,拜託是小美妳叫我醒來,帶我一起離開...就幫我這一次吧!
帶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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