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24日 星期四

沒有時間的故事

改變一切的那一天,是個看似平凡的一天,她照樣經過往常走過的街道,只是今天...頭頂上的大樓正巧在施工,一個物體打到她頭上,她便失去知覺。接著,是在醫院裡醒來,那是一根2吋長的鋼釘。


接到消息的我,心臟都快從嘴裡跳出來了。


可趕到醫院,看見她那張認識以來從未改變的甜美微笑,儘管頭上纏著紗布,仍讓人安心許多。這是一場工地意外,樓上裝修的工人一個不小心,竟把釘槍裡的釘子射到了路人的頭上,醫院緊急的開刀處理,雖然傷的不清,不過已無大礙...


問題卻是在意外發生後的一個星期出現...


那天晚上,她沒有回家。
我錯過了她公司打來的電話,不過後來當我下班看到未接來電回撥時,她的同事告訴我她今天沒有來上班。本以為她八成是請假休息了(她一直想要請個假在家整理東西),我想這假大概忘記請。但是當我站在家樓下看到黑漆漆的陽台時,才知道她是出了門,且未到公司,而且也沒有回到家...起碼現在沒有回到家。我拿出手機正要找她...卻正巧接到了她打來的電話。


她說她在捷運上睡過頭了...


從早上九點半出門搭車到現在晚上七點...她一連睡掉了幾個小時。


她要我去載她,語氣慌張甚至可以感受到一點害怕。我要她別擔心,要她在捷運站前的商店裡等我,要她買點東西果腹...我一會兒就到。


是不是被人下了藥?還是撞上了什麼昏了頭?該不會昨晚兩個人鬧了一整晚,她太累了?但是再怎麼累,怎麼可能通勤時一睡就睡掉了幾個小時呢?我一邊騎車一邊想著。


當到了商店門口,正巧看到對著玻璃窗的她在啜泣, 相較一旁穿著白襯衫、西裝褲、黑夾克,啃著熱狗堡的胖子,她看起來更瘦小了。我走進商店裡擁抱她,她就跟那年我第一次見她心碎一樣,她那水汪汪的雙眼流下眼淚時,我想沒有人忍心責怪她。


妳有沒有受傷?檢查看看有沒有東西掉了?剛剛有吃東西吧?...我連珠砲的問了幾個問題,她卻只答了我一個:沒有。然後接著說她覺得自己好像豬,怎麼睡了那麼久...。我撫摸著她的背卻偷偷的笑了,她總是會給我意想不到的答案,擔心她是不是給人佔了便宜、或瘦了傷了,她卻只在意自己怎麼睡的像豬一樣。這笑我消音了,深怕給她聽見了...,要是讓她看見我在笑,就真的糟了!那段我們在熱戀的日子,她不過忘了帶錢包出門,直罵自己是隻蠢豬,我當時笑了,她卻嘟著嘴氣呼呼的回宿社不出來了,當天的行程泡湯了,卻讓我知道了她的地雷。往後的幾年我再也沒有笑過她自貶的話了(起碼沒在她面前笑過)。


我摸摸她的腦袋,同時摸到後腦上那個小小的鋼釘造成的疤...心想:會不會是這個傷口造成的?之前在新聞上看過有人因為腦部受傷而嗜睡、失憶...也許該再去做深入一點的檢查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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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後...檢查結果出來。


她並非嗜睡跟失憶,而是發生了另外一件無法解釋的怪病,這場病奪走了她的一樣東西,一樣我不能想像沒有它的日子要怎麼生活...她失去了「時間」。正確的說,她失去了「時間的觀念」,經過一連串的測試跟實驗,醫生發現她無法對時間有所感覺。


就好像你無法知道你從刷完牙到上床總共花了多少時間一樣。


這是醫生的解釋,醫生說她無法衡量時間的長短,她的腦海裡只有時間度量的單位,天、年、分、秒等等的,但是這些單位對她來講卻沒有太大的意義,好像我們知道公分跟英吋,卻無法用外觀粗估一支筆大概多長一樣...。那天的睡過頭,則是因為當時手錶出門時敲壞了,所以捷運上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每當她醒來看著手錶,便以為自己剛上車不久,過著總是相同的那幾分鐘...,就這樣不知不覺的睡到了晚上。


當我知道這樣一個情況時,心裡相當緊張。腦海中浮現在西餐廳裡看著對桌空盤空碗的畫面...那一天是我們的結婚周年紀念, 她的手機壞了,打也打不通,又忘了餐廳的名字,所以乾脆跑回家裡找我前一天遞給她,她放在梳妝台上的名片,這麼一遲就遲了一個多鐘頭...看到她衝衝忙忙的跑進來,我本是很氣為什麼她出門不將手機充電、為什麼結婚、認識那麼久了她連一個手機號碼都記不得,不會找個電話亭打通電話給我...但是當那雙淚眼汪汪的眼睛又出現時...所有責罵都和著開胃的麵包吞下去了...


她倒不怎麼擔心,剛知道消息時還打電話給姊妹淘炫耀了一番。她說好險不是什麼絕症,只不過就是變胡塗了一點,這樣不也是很好?睡過頭都有理由了,可以正大光明的翹班了...說了一大堆,我終於是有些火氣了,在一旁念了她兩句,她皺了眉、別了個頭繼續她的話題,掛上電話才來親了我的臉頰,要我別太嚴肅,她只是玩笑話...我便訂下一個規矩,要她戴兩支手錶上班,一邊一個,可別又睡過頭了,不到一個星期她就吵著不要都戴了,她說這看起來好糗,好像告訴全公司的人她的時間觀念很差,她說她的手機就可以記時了,而且公司裡有時鐘,叫我別擔心的,然後又撒嬌要我擔心她就去公司載她回家...


我也沒辦法,就讓她這麼辦吧!不過,我還是要求她每天下班、上車要給我一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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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過站的事情不再發生了,因為我每天故執的手機提醒,甚至比意外發生前還要少很多。事實上,所有的生活都沒有太大的改變,我卻在某一年的五月的星期五的夜晚發現了彼此內心早已有很大的差距...


那是一個優閒的晚上,我們漫步在母校的校園裡,她突如其來的問我第一次接吻的地方,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她拍了我的肩膀,我才知道就是我們現在站得這個位置上,這個點上。當時她背靠著牆,我身上掛著一個挺礙事的筆電背包...那一天正好也是五月, 正好...正好也是二十四號!


她比我先說出了日期的雷同,然後緊接著...她說了隔年五月二十四號發生的事情,那一天我幫公司的同事慶生,後來她提了我們初吻那一年的後三天我們吵了徹徹底底的一架,差點分手的一場,然後是十三年前的六月初她在便利商店打工被一個色伯伯捏了一下臀部...我愣了個半晌,她發覺異樣才沒繼續她的回憶敘事。


我這才知道原來她的內心世界裡那些回憶的片段被按照年份、日期分門別類,而非時間的推演,這一年的五月、那一年的五月、二十年前的五月,都被她的記憶歸為五月,這也許不足為奇,但是在她的眼神跟敘述裡,你可以感覺到她的兩個或是生命中經歷的所有的「五月」是多麼的接近、多麼的沒有距離。好像是字典裡A開頭的appal跟apple只是隔頁之遙一般,她可以不假思索的說出每一年的這一天發生了什麼事情,如果某一年的同一天沒有發生什麼值得被她給記下來的事情,便會自動的空了下來, 而空下來的那一天...就如失憶一般,在她的腦海世界裡,並不留下任何質量。


也就是說,她的記憶模式裡不再存在著時間軸,對於事物的印象,在於關切與不關切的差別,那像是一篇偶爾更新的網誌...遮住了時間標記的幾篇文章,並無法看出這些文章隔了多久的時間,中間經歷了多少的微量的改變。


那一天,我還問了她記不記得第一次在我面前裸體,她低著頭、羞著臉說記得。然後我又零零總總的丟了許多更深入的問題...她後來嘟著嘴生氣了,要我不要再講一些盡讓人害羞的事情。

後來我見她的情緒平緩了一點,又問了一堆我們一起遊玩的事情,她說了很多...甚至還說了我們聯誼認識的好多細節,我並不清楚我要問什麼...我用了一堆問題來找我想問的問題,卻始終找不到我真正想聽她給我答案的那個問題...而這個問題一藏就藏了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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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後的冬天...
在她臨終前
她虛弱的身軀躺在床上,她滿是皺紋的手,握著我同樣也滿是皺紋的手。
她用像是吐氣一般的力氣開口對我說話:
「...親愛的,我們下輩子還要在一起,好嗎?」


我摸著她的臉頰、輕柔的用她的手背擦去我眼裡滑下的淚水, 我哽咽的無法開口答應她,只能用力的點頭。
她帶著淺淺的微笑閉上眼睛,同時手在我掌心裡失去了力量...然後我看見醫院的時鐘,秒針掙扎了好久才走了一刻...


那一刻的重量,沉甸甸的壓在心頭上。
我想起了四十年前的那個問題,跟那個問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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